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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原带着她毕生的积蓄倏地消失在原地。

水月庵内一时虫鸟俱静,天光大亮,而惜春的困意才将将涌上。昨晚一夜没睡,醒后又为入画的事大悲大喜,她也知道她自己的情绪不对劲,但她就是控制不住,一刻不歇地忙到现在,稍微松懈了一下,身体便困倦疲乏至极,往床上囫囵一倒便没了意识。

昏天暗地地不知睡了多久,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葱油香扑鼻而来,惜春被这股香气勾醒,迷迷瞪瞪地起床,朝着香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。

出了厅房,天光已暗,惜春反应过来,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一个白天睡了过去。

“那几罐钱已经到入画手上,你可以放心了。”清原回头道,惜春看见他面前的桌上摆了个小碗,方才闻到的葱油香就是从碗里散发出来的,“我紧赶慢赶回来,还好没错过你的生辰,快过来吃面。”

生辰?

是了,今日是四月初四,她的生辰。

往年在贾府时惜春年纪最小,过生日时惯例与姊姊们同样有老祖宗安排,从不需要她自己记着;后来流落荒庵,不饿死就是好事,更没有心力过什么生辰,她去年的生辰就没过——今年又在忙入画的事,惜春竟完全没想起要过生辰。

“多谢你记着我生日······”惜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“还有这碗葱花长寿面,是从城里的大酒楼里买来的么?闻着真香。”她有好几年都没闻见这样精巧的面点香气了。

清原得意道:“尝尝吧,我亲手做的。”

惜春惊讶地看他一眼,挑起几根面送入口中。伴着葱花油的汤色泽和香气本就诱人,尝起来也是咸淡适中,面条细而弹牙,口感鲜美,丝毫不输惜春以前在贾府品过的山珍海味。

这真是清原做的?他哪里是棵千年桃树,分明就是位千年大厨啊!

她又惊又喜,双眼亮晶晶地抬起头:“清原,这面真香!你怎会有这般手艺?”

“无聊时学做的。”他不甚在意道。

魂魄受空虚之苦时,他曾恨不能转投食道、音道、书道,学了许多世俗的玩意,但美食与丝竹都不能救他,是眼前的她救了他。

与惜春相遇后,他就再也没有受过魂魄空虚之苦。

清原神情不自觉地柔和起来,看着她喝下两口热腾腾的汤,又吃了一大口面,筷子不经意搅拌两下,却从面条底下搅出了个什么东西。

那是片被浓郁的汤汁浇透全身的羽毛,惜春用筷子夹起羽毛根部细细端详,问他道:“清原,这是什么?”

“汤里放了鸡肉,是鸡上的毛没拔干净吧。”

惜春微微皱起眉。清原以为她介意荤腥,正要道歉,却听她嗓音清脆地道:“这不是鸡毛。”

“其羽尖遇水而不粘,其羽根淬火而回温,九块神石所炼,千锤万打不灭。”她继续道,“这是《鸿蒙序曲》里的原句,讲的是金乌五万年才生一根的尾羽。引我修炼的那一日,你叫我背过的。”

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,清原这才晓得了。赠与她持玉文棠的那一日,他的确曾将一整个储物袋的修士古籍都送了她,本意是要她了解修炼常识,不要他不在就两眼一抓瞎、什么都不会——可没想到,她能精进得这么快,骗都不好骗了。

“那日我叫你没事就看看那些书,可没教你背过。”他无奈道,见她满是无辜的神情,又不得不夸她好学勤奋。闲扯片刻后,才回到了正题:“不错,这就是金乌的尾羽。”

“金乌乃补天时所生,一身光热,尾羽正有温暖的火力。克化了这根尾羽,你的心魔便可被进一步压制。”

惜春还不晓得入画已成了自己心魔,但她常被此事所搅乱心神,对自己会生心魔倒也没有过于惊讶,仍夹着金乌的尾羽道:“这么珍贵的东西,你如何舍得给我用?”

“如何舍不得,我是什么很吝啬的妖吗?”清原笑着反问她。

惜春这次却没有由他转开话题,只专注地看进他澄澈清透的眼底,小声道:“你实在对我太好了。”但她亲眼见过他杀妖杀道不眨眼,他本质上不是多么慷慨善良的大妖,她实在想不通,“你为何对我这么好?”

有那么一瞬间,清原也屏住了呼吸。他不知回答什么好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。

他为何对她这么好?为何总想着她的安危,在意她的喜怒,为何在她失魂落魄时也觉得悲凉,平日里与她对坐默默无言也心存欣慰?

清原也不知道,他就是这么想而已,于是也就这么去做了。

千年来一贯随心所欲,他并不常去叩问自己的那颗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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